• 第二卷 群体的意见与信念

    1 群体的意见和信念中的间接因素

    1)种族

    文明中的一切成分,仅仅是种族的气质的外在表现。没有任何要素在从一个民族传播给另一民族时,不会经历深刻的变化。

    2)传统

    民族是在历史中形成的一个有机体,因此就像其他有机体一样,它只能通过缓慢的遗传积累过程发生变化。

    支配着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自我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主人,它可以安全地避开一切反叛,只能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慢慢地磨损。

    为什么革命永远无法真正成功?

    自有人类以来,它便一直有着两大关切,一是建立某种传统结构,二是当有益的成果已变得破败不堪时,人类社会便努力摧毁这种传统。没有传统,文明是不可能的;没有对这些传统的破坏,进步也是不可能的。困难——这是个极严重的困难——在于如何在稳定与求变之间取得平衡。如果一个民族使自己的习俗变得过于牢固,它便不会再发生变化,于是就像中国一样,变得没有改进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暴力革命也没有多少用处,因为由此造成的结果,或者是打碎的锁链被重新拼接在一起,让整个过去原封不动地再现,或者是对被打碎的事物撒手不管,衰败很快被无政府状态所取代。

    因此,对于一个民族来说,理想的状态是保留过去的制度,只用不易察觉的方式一点一滴地加以改进。

    3)时间

    时间是唯一的真正创造者,也是唯一的伟大毁灭者。

    是时间把各种信仰和思想的碎屑堆积成山,从而使某个时代能够产生出它的观念。这些观念的出现并不是像掷骰子一样全凭运气,它们都深深根植于漫长的过去。当它们开花结果时,是时间为它们做好了准备。如想了解它们的起源,就必须回顾既往。它们既是历史的儿女,又是未来的母亲,然而也永远是时间的奴隶。

    “没有哪种统治形式可以一夜之间建立起来。政治和社会组织是需要数百年才能打造出来的产物。封建制度在建立起它的典章之前,经历了数百年毫无秩序的混乱。绝对君权也是在存在了数百年后,才找到了统治的成规。这些等待的时期是极为动荡的。”

    (也许,中国现在正是等待的时期。)

    4)政治和社会制度(影响甚小)

    制度和政府都是种族的产物,它们并不是某个时代创造者,而是由这个时代所创造。

    以暴力革命为代价,它可以改变制度名称,但是其本质依然如故。对于那些侈谈毁掉集权制度的政客,如果他们碰巧做成了这件事,他们的成功立刻会预示着一场残酷的内战,这又会立刻带来一种比旧政权更具压迫性的新的集权制度。

    必要性和时间承担着完善宪政的责任,我们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让这两个因素发挥作用。

    群体意见的直接因素

    5)教育

    观念只有在自然而正常的环境中才能形成。教育并不会带来好的影响,它使服从它的人强烈地厌恶自己的生活状态,极想逃之夭夭。

    从社会金字塔的最高层到最低层,有大量炫耀着文凭的人在围攻各种政府部门的职位。

    教育不但远远没有让年轻人获得应付明确生存状态的素质,反而破坏了他这种素质,因此从年轻人走进这个世界,踏入他的活动领域之日起。他经常只会遇到一系列痛苦的挫折,由此给他造成的创痛久久不能痊愈,有时甚至失去生活能力。这种试验既困难又危险。这个过程对精神和道德的均衡产生了不良影响,甚至有难以恢复之虞。十分突然而彻底的幻灭已经发生了。这种欺骗太严重了,失望太强烈了。

     

    2 群体意见的直接因素

    1)形象、词语和套话

    词语的威力与它们所唤醒的形象有关,同时又独立于它们的真实含义。

    例如像民主、社会主义、平等、自由等等,它们的含义极为模糊,然而这区区几个词语的确有着神奇的威力,它们似乎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它们是藏在圣坛背后的神灵,信众只能诚惶诚恐地来到它们面前。

    词语在时代变迁中变化得极慢,而这些词语所唤起的形象,或人们赋予它们的含义,却不停地发生着变化。

    词语只有变动不定的暂时含义,它随着时代和民族的不同而不同。

    就是在同一个社会,同一个词对于不同的社会阶层往往有不同的含义,表面上看他们用词相同,其实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政局变迁

    当群体因为政治动荡或信仰变化,对某些词语唤起的形象深感厌恶时,假如事物因为与传统结构紧密联系在一起而无法改变,那么一个真正的政治家的当务之急,就是在不伤害事物本身的同时赶紧变换说法。

    执政府和帝国的具体工作就是用新的名称把大多数过去的制度重新包装一遍,这就是说,用新名称替代那些能够让群众想起不利形象的名称,因为它们的新鲜能防止这种联想。“地租”变成了“土地税”,“盐赋”变成了“盐税”。

    2)幻觉

    在渴望理想的心灵里,科学是有所欠缺的,因为它不敢做出过于慷慨的承诺,因为它不能撒谎。

    然而群众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必须拥有自己的幻想,于是他们便像趋光的昆虫一样,本能地转向那些迎合他们需要的巧舌如簧者。

    如今社会主义为何如此强大,原因就在于它是仍然具有活力的最后的幻想。它的主要力量是因为这样一个事实,即它的鼓吹者是那些非常无视现实,因而敢于向人类承诺幸福的人。如今,这种社会主义幻想肆虐于过去大量的废墟之上,未来是属于它的。

    凡是能向他们供应幻觉的,也可以很容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凡是让他们幻灭的,都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3)经验

    经验几乎是惟一能够让真理在群众心中牢固生根、让过于危险的幻灭归于破灭的有效手段。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经验必须发生在非常大的范围内,而且得以再出现。

    4)理性

    群众从来不受理性的指引,是否该对此表示遗憾?我们不必贸然称是。毫无疑问,是幻觉引起的激情和愚顽,激励着人类走上了文明之路,在这方面人类的理性没有多大用处。作为支配着我们的无意识的力量的产物,这些幻觉无疑是必要的。每个种族的精神成分中都携带着它命运的定律,并且也许它由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只能服从这些定律,即使这种冲动显然极不合理。

    一切文明的主要动力并不是理性,倒不如说,尽管存在着理性,文明的动力仍然是各种感情——譬如尊严、自我牺牲、宗教信仰、爱国主义以及对荣誉的爱。

     

    3 群体领袖及其说服的手法

    1)群体的领袖

    一群人就像温顺的羊群,没了头羊就会不知所措。芸芸众生总是愿意听从意志坚强的人,而他也知道如何迫使他们接受自己的看法。

    在群体的灵魂中占上风的,并不是对自由的要求,而是当奴才的欲望。

    我们所说的领袖,更有可能是个实干家而非思想家。他们并没有头脑敏锐深谋远虑的天赋,他们也不可能如此,因为这种品质一般会让人犹豫不决。在那些神经有毛病的、好兴奋的、半癫狂的即处在疯子边缘的人中间,尤其容易产生这种人物。

    他们是在自己先被一种信条搞得想入非非之后,才能够让别人也想入非非。

    领导分为两类:

    一类只拥有一时的坚强意志,他们本人也受人领导并不断地受到刺激,总是有某个人或观念在指引着他们,有明确划定的行动路线可供他们遵循,不然他们就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另一类领袖,他们所具备的持久的意志力,是一种极为罕见、极为强大的品质,它足以征服一切。

    2)领袖的动员手段

    做出简洁有力的断言,不理睬任何推理和证据,是让某种观念进入群体头脑最可靠的办法之一。

    拿破仑曾经说过,极为重要的修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重复。得到断言的事情,是通过不断重复才在头脑中生根,并且这种方式最终能够使人把它当作得到证实的真理接受下来。

    各种观念、感情、情绪和信念,在群众中都具有病菌一样强大的传染力。

    信念的传播过程:

    群众的信念多多少少总是起源于一种更高深的观念,而它在自己的诞生地往往一直没有什么影响。领袖和鼓动家被这种更高深的观念征服以后,就会把它取为己用,对它进行歪曲,组织起使它再次受到歪曲的宗派,然后在群众中加以传播,而他们会使这个篡改过程更上一层楼。观念变成大众的真理,它就会回到自己的发源地,对一个民族的上层产生影响。

    从长远看是智力在塑造着世界的命运,但这种作用十分间接。当哲学家的思想通过我所描述的这个过程终于大获全胜时,提出观念的哲人们早已化作尘土。

    3)名望

    “如果他的财产能够使他保持自己的身份,他事先便可断定他们会爱戴他;只要能与他交往,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他手里。看得出来,当他露面时,他们高兴得脸上泛红;如果他向他们说话,抑制不住的愉快会让他们面红耳赤,眼睛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在现实中,名望是某个人、某本著作或某种观念对我们头脑的支配力。这种支配会完全麻痹我们的批判能力,让我们心中充满惊奇和敬畏。名望的特点就是阻止我们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让我们的判断力彻底麻木。享有名望的人、观念或物品,会在传染的作用下,立刻受到人们自觉不自觉的模仿,使整整一代人接受某些感情或表达思想的模式。

    名望的产生与若干因素有关,而其中成功永远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每个成功者,每个得到承认的观念,仅仅因为成功这一事实,便不再受到人们的怀疑。

    昨天受群众拥戴的英雄一旦失败,今天就会受到侮辱。当然,名望越高,反应也会越强烈。在这种情况下,群众会把陌路英雄视为自己的同类,为自己曾向一个已不复存在的权威低头哈腰而进行报复。

    能够长期保持名望的神与人,对探讨都毫不宽容。为了让群众敬仰,必须同它保持距离。

     

    4 群体的信念和意见的变化范围

    1)牢固的信念

    群体的意见和信念可以分成两类:

    一方面我们有重要而持久的信仰,它们能够数百年保持不变,整个文明也许就是以它为基础。

    其次是一些短暂而易变的意见,它们通常是每个时代生生灭灭的一些普遍学说的产物。

    用一时的意见影响群众的头脑不难,想让一种信仰在其中长久扎根却极为不易。不过,一旦这种信念得到确立,要想根除它也同样困难。通常只有用暴力革命才能对它们进行革新。

    这些信念调整着我们生活中最无足轻重的行动,最具独立性的精神也摆脱不了它们的影响。在不知不觉中支配着人们头脑的暴政,是惟一真正的暴政,因为你无法同它作战。

    社会主义信念

    和所有宗教信仰相比,其实它只能算是等而下之的信仰,因为前者所提供的幸福理想只能实现于来世,因此也无法反驳它。而社会主义的幸福理想要在现世得到落实,因而只要有人想努力实现这种理想,它的许诺的空洞无物立刻就会暴露无遗,从而使这种新信仰身败名裂。因此,它的力量的增长也只能到它获得胜利,开始实现自身的那天为止。

    2)群体意见的多变

    没有任何事情比群众的想法更为多变,今天,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像群众对他们昨天还赞扬的事情今天便给予痛骂的做法更为常见。

    轮番登场,生生灭灭。

    一切与民族的普遍信念和感情相悖的东西,都没有持久力,逆流不久便又回到了主河道。

    目前群体中易变的意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原因:

    首先,昔日的信仰正在日甚一日地失去影响力

    第二,群众的势力在不断增长,这种势力越来越没有制衡力量。

    第三,报业不断地把完全对立的意见带到群众面前。

     

    第三卷 不同群体的分类及其特点

     

    1 群体的分类

    1)异质性群体-本书讨论范围

       a.无名称的群体(如街头群体)

       b.有名称的群体(如陪审团、议会等)

    2)同质性群体

    a.派别(政治派别、宗教派别等)-共同的信仰

    b.身份团体(军人、僧侣、劳工等)-相同的职业

    c.阶级(中产阶级、农民阶级等)-相同的利益、生活习惯及教育

    另:种族的气质对群体性格有着重大影响。

    群体状态或支配群体的力量类似于野蛮状态。种族通过获得结构稳定的集体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缺乏思考的群体力量,走出野蛮状态。

     

    2被称为犯罪群体的群体

    ü         群体的犯罪在法律上可以视为犯罪,在心理上也许不是。

    ü         在兴奋期过后,群体会进入一种纯粹自动的无意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它受着各种暗示的支配。

    ü         群体犯罪的动机通常是一种强烈的暗示:他们在履行责任。

     

    3 刑事案件的陪审团

    ü         陪审团易受暗示,缺乏推理能力,受感情因素强烈影响

    ü         无论组成陪审团的是什么人,他们的判决总是一样。

    ü         杰出的律师最主要就是打动陪审团。巧妙的暗示,争取左右着普遍观点的灵魂人物。

    ü         还需要陪审制度吗?陪审团的错误历来首先是地方官的错误。从前者那里还有找回清白的机会,让后者认错的机会却是微乎其微。

     

    4 选民群体

    说服选民群体的办法:

    1)享有名望,能够迫使选民不经讨论就接受自己。

    2)毫不犹豫地向选民做出最令人异想天开的许诺。候选人写成文字的纲领不可过于绝对,不然他的对手将来会用它来对付自己。但是在口头纲领中,再夸夸其谈也不为过。可以毫无惧色地承诺最重要的改革。

    3)对于竞争对手,必须利用断言法、重复法和传染法。

    关于选举:

    1)选民集会上,言之凿凿、痛骂对手,有时甚至拳脚相加此起彼伏,但绝对听不到论证

    2)选民的意见和选票是操在选举委员会的手里的

    3)文明是少数智力超常的人的产物。群众投下的选票往往十分危险。

    4)普选的教条今天就有着过去的宗教所具有的威力,只有时间能够对它发生影响,破坏这种教条的努力更是无用。

    5)群众的选举权所表达的不过是一个种族无意识的向往和需要。在每个国家,当选者的一般意见都反映着种族的禀性。各种制度和政府对一个民族的生活只能产生很小的影响。民族主要是受其种族的禀性支配。

     

    5 议会

    议会只是在某些时刻才会成为一个群体。在大多数情况下,组成议会的个人仍保持着自己的个性。

    议会的两种危险:一是不可避免的财政浪费(增加开支的后果属于遥远的未来),二是对个人自由不断增加的限制(法律越来越多)。

    议会中可以看到群体的一般性特征:

    1)  意见的简单化——他们总是倾向于夸大自己原则的价值,非要把它贯彻到底不可。

    2)  易受暗示

    3)  牢固无法改变——在贸易保护或酿酒业特权这类与有势力的选民的利益有关的问题上,即使有狄摩西尼的天赋,也难以改变一位众议员的投票。

    处在主导地位的人依然是那些领袖。议会中的表决通常只代表极少数人的意见。享有足够名望的领袖几乎掌握着绝对权力。

    议会若是兴奋和头脑发昏到一定程度。它会变成不稳定的流体,受制于一切刺激。

     

    文明的历程

    在文明诞生之初,一群来源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没有什么牢固的联系。环境的一致、通婚和共同生活使之融合成一个种族,在遗传的作用下日益稳固。新文明便诞生了。

    在种族变幻不定的特征的背后,形成一个稳定的基础,即一个种族的禀性。

    以作为种族支柱的理想的衰弱为特点,文明的老年期降临。在理想的激励下建立起的宗教、政治和社会结构也开始发生动摇。

    当种族集体的自我意识被个人自我意识的过度发展所取代,一个民族最终会变成一群缺乏凝聚力的个人。于是国家开始发挥引人注目的影响。

    随着古老理想的丧失,这个种族的才华也完全消失了。它仅仅是一群独立的个人,因而回到了自己的原始状态——即一群乌合之众。它既缺乏统一性也没有未来,只有乌合之众那些一时的特性。它的文明现在已经失去了稳定性,只能随波逐流。民众就是至上的权力,野蛮风气盛行。文明也许仍然华丽,因为久远的历史赋予它的外表尚存,其实它已成为了一座岌岌可危的大厦,它没有任何支撑,下次风暴一来,它便会立刻倾覆。

    ?是否现在就是一个乌合之众主导的时代……

     

    思考:

    1.       网民是勒庞所说的群体吗?

    网络一方面去除了个人的责任感,一方面能提供感染与暗示,能够形成强大的群体。

    但是,在这种群体中保持清醒与独立并不会带来灭顶之灾,虚拟空间中的辱骂不会给人造成实体上的伤害。所有,仍然保持有意识的人格并非不可能。

    网络,在我理解中,是个混杂体。

     

    2.       勒庞所说群体似乎更容易和大型集会(如涉日游行)挂上钩,似乎离现实还是比较远?

    人们随时聚在了一起,又随时分开。要形成群体,还需要一些诱因。如共同的事件刺激。

     

    3.       勒庞所说领导者用断言、形象化的方法能够更好的迷惑控制群体,比如选民。现在还是这样吗?

    勒庞所写的那个时代,社会结构是金字塔型的。

    现在时代的社会结构正在朝着梭形方向发展。

     

    中产阶级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越来越多,拥有独立思考判断能力的人越来越多。

    网络一方面更容易让人们形成群体,另一方面也更容易瓦解群体。

    所以,仅仅依靠演说的伎俩来收买选民,是不够的。